第 5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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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北京那天,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。
葉浣拖着行李箱從火車站出來,雪花落在頭發上、肩膀上,很快就化了。
她站在路邊等出租車,冷風從袖口灌進去,凍得她縮了縮脖子。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,她掏出來看,姜愉發了一條消息:“到了嗎?”
“到了。”她回複。
“北京下雪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穿那件外套了嗎?”
葉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——袖口起球了,領口的扣子她縫過,線頭露在外面,但還在。“穿了。”她說。
姜愉沒有再回。葉浣把手機揣進口袋,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出租車碾過薄薄的積雪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她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想,北京和上海不一樣。上海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,北京的雪能積起來,白白的,踩上去咯吱響。她忽然想告訴姜愉這個發現,但拿出手機又不知道從哪裏說起。最後什麽都沒發。
回到出租屋,葉浣把行李箱放倒,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。衣服挂進衣櫃,書碼上書架,洗漱用品擺進洗手間。最後她把那兩盆小雛菊從箱子裏取出來,放在窗臺上。左邊那盆多一朵,右邊那盆少一朵。她在橫店的時候每天都澆花,拜托林曼幫她澆了兩天,走的時候花還開着。她蹲在窗臺前,用手指摸了摸花瓣,涼的,滑的,白色的小花瓣在午後的光裏很安靜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陳姐發來消息,說下周有個新戲,女二號,古裝,還是在橫店。葉浣回複“好”。她把手機放在桌上,站起來,去廚房煮面。水開了,面條放進去,軟了,撈出來,拌了點醬油。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,吃了一口。面煮過了頭,軟塌塌的,筷子一夾就斷。她想起在橫店的時候,姜愉早上放在門口的粥,稠稠的,米粒煮開了花,甜絲絲的。她低下頭,把面吃完了。
第二天,葉浣收到一個快遞。盒子不大,她拆開,裏面是一個保溫杯,銀色的,和姜愉以前那個一樣。旁邊有一張紙條,寫着姜愉的字:“你那杯該換了。”
葉浣拿起保溫杯,擰開蓋子,聞了聞,沒有味道,是新的。她拿起手機,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:“收到了。”
“用了嗎?”
“還沒有。”
“用。”
葉浣沒有回。她去廚房接了熱水,擰上蓋子,捧在手心裏。杯壁很快熱起來,透過掌心傳到皮膚上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,把保溫杯貼在臉頰上,燙了一下,但沒有躲。
那盆小雛菊,葉浣每天澆水。左邊那盆多一朵,右邊那盆少一朵,她分得很清,從來沒有弄混過。只是有時候她會想,姜愉的那盆,她不在的時候誰澆。她沒有問。問了就好像在說“我想你了”,她不想說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日子一天一天過。葉浣在北京等新戲開機,每天看劇本、背臺詞、去健身房。陳姐給她安排了表演課,每周三次,老師是話劇院的退休演員,說話慢悠悠的,但每句話都在點上。葉浣每次上完課都會在筆記本上記很多東西,密密麻麻的,字跡比以前整齊了。她翻到前面幾頁,看到大一時候寫的筆記——走位圖、臺詞标注、姜愉說過的每一條建議。那些字歪歪扭扭的,塗改了很多處,她看了幾秒,合上了。
新戲開機前一周,葉浣又去了橫店。這次坐高鐵,四個多小時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,從田野變成山。手機震了,姜愉發來一條消息:“你幾號到?”葉浣回複:“下周一。”姜愉回了一個“好”字。
到橫店那天,天晴了。葉浣拖着行李箱走出車站,陽光照在臉上,暖洋洋的。她正準備打車,看到路邊停着一輛白色的車。車窗搖下來,姜愉坐在駕駛座上,戴着墨鏡,頭發散着。
“上車。”姜愉說。
葉浣站在那裏,沒有動。“你怎麽知道我今天到?”
“你說了。”
“我說的是日期,沒說是這班車。”
姜愉摘下墨鏡,看着她。“我查了。”
葉浣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車裏開了暖風,熱烘烘的,把外面的冷氣一點點驅散。她系好安全帶,把行李箱放在後座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葉浣問。
“沒多久。”
“多久?”
姜愉發動車子,沒有回答。葉浣沒有追問。
新戲的劇組在另一個拍攝基地,離姜愉那個劇組開車要二十分鐘。葉浣住進了新的酒店,房間比上次大一點,窗戶朝南,陽光好。她把東西拿出來,兩盆小雛菊放在窗臺上。澆了水,蹲在那裏看了一會兒。手機震了,姜愉發來一張照片,是她的窗臺,上面放着一盆小雛菊。只有一盆,右邊那盆,少一朵的那盆。
葉浣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,然後回複:“你澆了嗎?”
“澆了。”
“每天澆?”
“每天。”
葉浣把手機放下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橫店的天很藍,遠處有山,山上有塔,塔尖在陽光下閃着光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去收拾行李。
拍戲的日子又開始了。這次是女二號,戲份多了,每天四五場,有時候更多。葉浣沒有時間等,化完妝就上場,拍完一場趕下一場。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坐在臺階上,盒飯放在膝蓋上,快速地吃。有時候吃到一半就被叫走了,盒飯蓋子來不及蓋,就敞着放在那裏,回來的時候已經涼了。
姜愉沒有再來片場。她們的戲在不同的基地,隔着二十分鐘的車程。但每天早上,葉浣的化妝間桌上都有一杯水。溫的。她不知道姜愉幾點起來的,不知道她幾點出門的,不知道她開車二十分鐘過來放一杯水然後回去,要花多少時間。她沒有問,端起杯子喝掉,洗乾淨,倒扣在桌角。
有一天早上,水杯旁邊多了一樣東西。一盒潤喉糖,鐵盒子,薄荷味的。葉浣拿起來,打開蓋子,裏面滿滿當當。她取了一顆放進嘴裏,涼絲絲的,含着那顆糖去拍戲。含到午飯的時候,糖化了,她又取了一顆。
晚上收工後,葉浣回到酒店,洗完澡躺在床上。手機裏有一條未讀消息,姜愉發的,是一張照片。劇組的盒飯,米飯上面蓋着幾塊紅燒肉和一勺青菜。配了一個字:“難吃。”
葉浣回複:“比你媽做的差遠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麽時候回去看你媽?”
“殺青後。”
葉浣打了幾個字,又删掉,又打,又删掉。最後發了一句:“替我向阿姨問好。”
姜愉回了一個句號。葉浣把手機放在枕頭邊,關了燈。窗外的月亮很圓,很亮。她翻了個身,把那盆小雛菊從窗臺上拿下來,放在床頭櫃上。左邊那盆,多一朵的那盆。月光照在花瓣上,白色變成了銀白色,安安靜靜地開着。她看了一會兒,閉上眼睛。
她想,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姜愉了。雖然在同一個城市,但隔着二十分鐘的車程,她不去找她,她也不來找她。她們像兩條平行線,各自忙各自的,偶爾在手機上碰一下,然後繼續。
但每天早上的那杯水告訴她,她們不是平行線。
水是會涼的,但每天早上它都是溫的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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